东方网·纵相新闻记者叶承琪
年4月30日下午,日本皇居内的正殿“松之间”,身着燕尾服、两鬓霜白的明仁天皇,像他以往的无数次公开露面一样,面容平和、笑容亲切地站在王座之前,举行自己的退位仪式,发表自己最后一次作为天皇的公开演讲。
而皇后美智子,也按照她过去60年婚姻所养成的习惯,身穿优雅的正式礼服,姿态轻盈,笑容祥和,静静伫立在自己丈夫身后三步左右的位置,沉静稳定的目光注视着观礼的人群,显得低调而美丽。
——这是美智子60年的皇室婚姻生活练出的“功力”。她习惯了公开场合恰到好处的笑容,优雅有度的挥手致意,亦步亦趋地跟在丈夫身后,永远离他三步左右的距离——模式化的手势、动作和表情,“以夫为尊”的婚后生活,曾是60年前的平民女孩正田美智子难以想象的未来。
在经历抑郁、流产、失语、软禁后,女孩美智子变成了皇后美智子。
而在同一片建筑内,另一位本应该沉浸在喜悦中的女性,同样处于巨大的担忧中:罹患精神类疾病“适应性障碍”的新任皇后雅子,即将接过婆婆的重任,开始过一种被繁忙公务和国事活动充满、无时无刻不在聚光灯下的生活——这位曾经在谈判桌上叱咤风云的“前外交官”皇后,身上打着和美智子几乎一模一样的标签:抑郁、禁言、精神压力、流产。
隐藏在菊花王座后的女人们,从来不是皇室童话的主人公。
雅子皇后(左)和婆婆美智子皇后(右)
湮灭的“美智子旋风”
年12月,在自己81岁生日的新闻发布会上,耄耋之年的美智子难得公开发声:她表示,自己去世后,不愿意和明仁天皇合葬。
在世人眼中一直举案齐眉的天皇伉俪,却因为一向温顺的妻子的强硬态度,引起舆论哗然——作为极受爱戴的皇后陛下,美智子一向是美丽谦逊的代名词,但这次,她却将自己与天皇,或者说与整个皇室的裂痕,摆在了阳光之下。
皇后依然选择了委婉的说辞,来解释缘由:“我是一介凡人,不配与身为神族的天皇陛下合葬。”但联想起这位平民皇后饱受欺压和挑剔的皇室生活,人们忍不住唏嘘:如果生前的自由注定无法得到,她死后也想获得。
嫁入皇室不久的美智子
明仁和美智子被誉为“网球场之恋”的初遇,其实是颇具童话色彩的——尽管童话在婚后,就被打回了原形。
出身于商贾之家的美智子,家境殷实,她的父亲正田英三郎坐拥日本最大的面粉制造厂,三位叔叔分别是东京大学教授、大阪大学校长和医学部教授。在这种氛围熏陶之下,美智子出落得极好,温柔知性,热爱文学和音乐,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。
年夏天,刚刚从圣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的美智子,本来准备攻读研究生,却因为一场势均力敌的网球赛,让年轻的明仁一见钟情——赛场上,当所有人都在谦让皇太子殿下时,这位充满活力的少女却坚决不服输,与明仁鏖战三小时,最终赢下了比赛。
——情节像童话故事里一样,顺理成章地发生了:明仁向美智子告白,两人交往,直到谈婚论嫁。
明仁和美智子在网球场
反对声来得太正常——明仁父母裕仁天皇夫妇、日本宫内厅、内阁保守派势力,都不愿意破例,让美智子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平民王妃。出身贵族的母亲良子皇后直接怒骂: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和一介草民共结良缘?实在想不通!
那两年,明仁回忆,自己小心翼翼地看宫内厅的眼色,他们的命令无不服从——“我想要说动他们,虽然其他事情不由我,但我希望我的婚姻由我做主”。为此,明仁无数次地哭求、叫喊,在放出“我不和美智子结婚,死不瞑目”的狠话后,古板的父母终于松了口。
婚讯宣布的时候,整个日本为之沸腾,87%的日本民众都支持这桩婚姻——战后的日本,经济低迷,百废待兴,而外形清丽、知书达理的美智子,像一阵清风,焦躁的人心:人们盼着这位美丽的太子妃,会给整个日本带来清新的风气。
日本的年轻人更是兴奋不已——他们收集美智子生活的每一个细节,将准太子妃的照片贴在墙头。这股“美智子旋风”几乎刮遍了日本的每个角落。
然而,明仁大婚的那一天,美智子母亲富美子站在女儿身后,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表情,似乎看到了女儿的不幸未来——他们为女儿准备了当时算得上是天价的万日元(.4万元人民币)嫁妆,但却因为平民身份,甚至都不被允许观礼。之后的好多年,美智子再也不能回娘家看望父母,正田夫妇也从未被邀请到皇宫做客。
后来,日本媒体常常拍到富美子在皇宫外徘徊、张望的悲伤身影。年,重病的富美子躺在病床上油尽灯枯之时,美智子也只能偷偷溜出皇宫,见自己的母亲最后一面。
面有忧色的母亲富美子(中)
而很多年后,在皇后位置上已经留任多年的美智子,才愿意坦然地说出在皇室生活的感受:“既有艰难也有委屈,总希望能习惯又非常难以适应,有时甚至感到周围的空气都要窒息了。”
记者会上的一只手套,成了坎坷生活的预兆——公布婚约的新闻发布会上,美智子戴的手套因为太短,没有遮住足够的手臂皮肤,被皇室成员和日本保守派横加挑剔——然而,这双手套,还是婆婆良子皇后给她挑选的。
为了这件事,美智子的父母还特意去皇宫谢罪。
从一开始就厌恶美智子的良子皇后,直到美智子结婚十多年后,仍然向身边亲近的人形容自己的儿媳妇是“贱民”。她曾经有一次和日本雍仁亲王妃津子和宣仁亲王妃喜久子抱怨:“(明仁)和平民结婚是可耻的。”
一位皇宫中服侍多年的女官,曾在年(明仁美智子结婚已9年)11月13日的日记中记载,那天,她陪同美智子去参加一个活动:“活动间隙,不安的皇太子妃(美智子)悄悄问她,除了平民身份以外,良子皇后还不喜欢他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自己又喃喃自语了一些类似‘婆婆不喜欢自己’的话。”
良子给美智子派去了自己忠心耿耿的侍从——牧野纯子,这位在宫中服侍多年的女官,深谙森严古板的皇室之道,为人严苛冷酷,经常毫不留情地开口训诫和斥责这位皇宫新人,吓得美智子话也说不出来,连明仁都看不过眼。她和美智子的第一句话,就充满对美智子身份的鄙夷:“我不是来服侍一位平民王妃的。”
美智子(中)和婆婆良子皇后(右)
即便是在明仁结婚多年后的年,良子在公开场合仍然不掩对美智子的蔑视:那一年,裕仁和良子夫妇俩要去美国访问,在机场告别亲友,轮到和美智子握手,良子却把头一扭,直接略过了自己的儿媳,只留下美智子在原地尴尬不已。
本来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其他皇室女子们,则将美智子看作了眼中钉:在公开活动中,如果美智子话稍多了一些,就会被骂“多管闲事”、“装内行”;在宫内客厅,如果和明仁坐得稍微近了一点,就会被指责“不懂礼数”。
在那个时候,美智子养成了和丈夫保持距离的习惯:虽然是他的妻子,但和他并肩行走或走在他的前边,都是皇室规则不能容忍的:“这是眼里没有陛下的行为”。
无孔不入窥视美智子生活的媒体,也让她没有喘息之机:因为穿了当时日本流行的西装和披肩,她被媒体批评“俗不可耐”;言谈举止上稍不注意,就会被指责“不庄重”.
直到很多年后,人们已经接受了这位温文尔雅的平民王妃时,美智子才开始有勇气对这些流言蜚语进行回击。
有一次,日本媒体称,皇宫内有一片明仁很喜欢的树林要被夷为平地,建立新的皇宫居所,这是在美智子的授意下进行的。而素来庄重隐忍的美智子对这类报道几乎没有做过回应,避免对任何事情表达赞同或反对意见,这也是皇室礼仪的一部分。
——但这一次,美智子郑重地做出了书面回复:“我对非事实的报道感到非常悲伤和困惑,我们的社会不应该是一个不允许批评的社会,但我不希望它成为一个允许反复批评却不基于事实的报道。”
也是在很多年后的年,在谈到明仁天皇退位后的业余生活时,美智子终于轻柔地聊起了自己梦想的生活——即使此时她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:“我想要重新和文化方面的朋友加强交流。”
也许人们此时才会突然想起,这位永远含着标准微笑的皇后陛下,年轻时曾经获得过日本文学学士的学位,还准备进修文学专业的研究生;她弹得一手好钢琴,加入过儿子德仁学校的乐队,负责钢琴和竖琴的演奏。
而在60年的婚姻生活中,当年才华横溢的女孩美智子,对热爱的文学和艺术绝口不提——她描述孤寂严酷的皇室生活时,用了这样的语句:“我在适应(皇室生活)方面遇到了很大的困难。”她说道,“有些时候,我宁愿自己隐身,才能自由地行走。对我而言,每天都是挑战。”
甚至有一段时间,美智子不再出席公共活动了——因为她的意外流产并开始信奉基督教,良子皇后怒不可遏,下令让明仁废掉她的后位,然而明仁并不答应,婆婆只好退一步将其软禁。
曾经圆圆脸、被称为“月亮公主”的美智子,在嫁入皇室后迅速地消瘦下去,体重掉了几十斤。巨大的精神枷锁之下,美智子最终患上了失语症——她突然无法发声了,只有对着丈夫明仁才能勉强说上几句话——直到今天,她在公开场合还是很少发声,嗓音有时仍然低哑而含糊。
退休的日本皇室记者松崎为此唏嘘不已:“如果我有女儿,我宁可她嫁到穷人家受苦,也绝不会让她再重蹈美智子的悲剧。”
“屏风上的鸟”
中国近代作家张爱玲在自己的中篇小说《茉莉香片》中写道:“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——忧悒的紫色屏风上,织锦云朵里的一只白鸟。年深日久,羽毛暗了、霉了,给虫蛀死了,死也还死在屏风上。
这是澳大利亚籍作家本·希尔斯(BenHills)在《雅子:菊花王座的囚徒》一文中,对现任皇后雅子的描述。
与雅子认识几十年、维持了半生友谊的原久美,恐怕是雅子大婚当日,为数不多感到痛苦的人——她在参加雅子的单身派对时,忍不住躲到厕所大哭:“我知道她为了成为外交官做了多大的努力,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放弃。......她做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决定。”
原久美似乎一语成谶。
德仁和雅子大婚
在雅子的同龄好友工藤由纪惠眼中,个性“如水一般”的女孩小和田雅子,其实骨子里并没有西方开朗奔放自由的特质——虽然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跟随着身为外交官的父亲,在莫斯科、纽约、东京和波士顿度过,四处迁徙让雅子适应能力极强,却也让她的性格发展得不安全——不安全感始终伴随着她。
这位皇后作为学霸和外交官的优秀履历,似乎已无须赘述——哈佛大学、东京大学和牛津大学三座世界顶级象牙塔,曾有着属于她的课堂;她一举通过严苛程度冠名日本的外交官考试(多名考生中只有28名通过,其中只有3名是女性),还被调入外务省的重点部门——第二北美部;
雅子在中学的毕业册“兴趣”一栏,写的是“贫穷、艾滋病、环境、政治和经济”;18岁时的她,回答“周末做了什么”的问题时,已经开始开“周末接待了访美的芬兰大使”之类的玩笑;雅子关于“针对日本油价上涨如何进行政策调整”的论文,让曾经教过她的导师杰夫·萨克斯(JeffSaches)至今聊起都啧啧称赞。
在嫁入皇室前,雅子曾去牛津大学深造
曾经教过雅子厨艺的烹饪学校创始人山田,对当时雅子来学习烹饪的目的印象深刻:“她来这里学做菜,不是想着以后可以做个好妻子,她希望作为外交官派任至国外时,可以煮得一手适宜的日本菜肴(以款待国外宾客)——所以她学的不是咖喱饭或者炸猪排,而是高级精致的怀石料理。”
“她似乎并不打算结婚,在日本,成为女外交官,也是做好了不结婚的准备的。”雅子的前辈兼好友、日本历史上第六位进入外务省成为外交官的女性村角美慧说道。
然而,在雅子的密友们看来,这个女孩远没有看上去坚强和自由——至少在雅子初初嫁入王室时,日本民众曾盼望着这位国际化的王妃,可以一扫王室沉闷守旧的风格,带来自由气息。
但雅子骨子里的弱点,似乎注定让她成为现在抑郁、沉默的雅子皇后。
在好友原久美看来,雅子一直被当作一个男孩养大的——她的父亲小和田恒,是一个最典型的日本严父:他专注于工作,养儿育女全部交给妻子,作为书法家的妻子为了他的外交官事业牺牲了自己的前程;他一直迫切地想要个儿子,却生了一堆女儿。
“对事业的野心让他显得非常冷漠和不近人情,小和田家的家教又极其严格,他是野心勃勃想要进入上层社会的。”小和田恒的同事如此描述道。
因此,在由纪惠看来,雅子几乎是在“讨好”父亲中长大:“她接受西方教育,长成了一名自信、大方、聪慧的职业女性;但她骨子里,是有日本社会家庭观中的顺从和忠诚。”——环境给予了她西式文化因子,但家庭的灌输却造就了雅子的另一面。
“她热爱国际事务,但她当外交官,同样也是因为她想要成为她父亲一样的人,达到她父亲的期望。”原久美说道。
德仁、雅子和女儿爱子公主
矛盾的性格特质,似乎注定了雅子无法像一个勇敢且不惧刀光的“开拓者”一样,给日本皇室带来新面貌;但深受民主和自由价值观熏陶的雅子,又注定做不到像婆婆美智子一样,百般隐忍,全盘放弃自我,做皇室体制之下的囚徒。
但是,这样的雅子,深厌皇室规训、将在牛津的大学生活描述为“最快乐”的德仁皇太子的憧憬:“我不在意身高、教育或家庭背景,倒希望她能和我有相同的价值观,和相近的文化素养。”
而德仁对爱情的执念,相比于明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:他苦苦追求了雅子7年,2次求婚被拒,三十多岁仍未成婚,饱受外界的流言蜚语。宫内厅给他择选的一百位新娘,他一个都看不上。
皇太子对爱情的执念,也许造就了雅子一生的牢笼:在第三次求婚终于成功后,深知皇宫生活苦楚的德仁深情地许下诺言:“我会尽全力护你周全。”
而给予答复的雅子,回以深深的鞠躬,和并不夹杂着多少喜悦的话语:“如果我可以作为您的支柱,我会谦逊地接受。既然我已全然接受,必会尽力让皇太子殿下高兴,使我往后回顾人生时会认为‘这是段美好的人生。”
“她和戴安娜王妃不一样”
35年前美智子上演过的剧本,在30岁的雅子身上重演了。
她似乎还算是个幸运的皇太子妃——雅子出身平民的婆婆,打算尽全力支持他们的爱情:美智子向雅子父母承诺,会好好保护雅子帮助她渡过难关;她甚至郑重邀请了小和田夫妇来皇宫共进晚餐,以表示对雅子的充分尊重。
——但艰难和泥泞,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少。
同样是在宣布婚约的记者会上,像35年前手套太短的美智子一样,非议和指责迅速找上了雅子:在记者会上畅谈嫁入皇室后生活的雅子,比原定发言多说了一些,发言时长达到了9分37秒——比她未婚夫德仁发言时间多了7秒。而按照立法规定,她的长度只能是丈夫的一半。
这成了近十年来雅子参加的最后一场记者会——她被宫内厅下了禁言令。
陪伴了德仁多年的内侍滨尾实,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:“我认为她不够谨慎。她说太多话了,甚至还说了没有被问及的事情。”
而这也许是日本民众当年所期许的雅子妃的模样——一个拥有出色的外交才能和语言能力、大方自信的“外交官”王妃。
当这点小小的“不合规矩”被扼灭后,雅子的困境刚刚开始。
她也要像婆婆一样,保持永远模式化的微笑不能有一刻松懈,一旦被媒体拍下她忧愁或低落的表情,铺天盖地的指责会吞没她;今后的很多个月很多年,她无缘再与自己的亲友相见;
她不再拥有姓氏,没有电话、护照、信用卡和保险,她无法从事自己曾经热爱的事业,只能去担任公益组织的名誉性职位;严苛的礼法和“以夫为天”的生活压得雅子几乎不能呼吸,连她换衣服的频率都被安排好了——她被要求每天必须更换三套衣服。
而人们